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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November 11

    山外山

    晚明是一个意味深长的分号。
    当然不是之前如何、之后如何的旗帜鲜明,而是“随风潜入夜”的无声无息。
    与无声无息的生发中寻找一瓣绿芽、一抹嫣红、一点浮动的暗香,是饶有趣味的事。
    《山外山》的副标题是:“晚明绘画(1570-1644)”。也写了傅山,寥寥数笔;倒是董其昌,浓墨重彩地符号化了一番。
     
    与大多数研究中国文化的外国学者一样,日常生存的真实状态与儒家理想氛围的描绘总是会让人惊诧:辋川别墅花费了多少银子?从哪里来?云深不知处的老师的身形比例远远大过山水,显然失真!
    “假作真”与“真作假”的绕口令显然也让高居翰困惑了,既试图用中国传统的人物、历史、地理的分析法来诠释晚明的画家,又本能地信手拈来透视光影之类的西洋技法来品评晚明诸画家的作品。他显然明白了中国画一再强调的“境”,却难以理解为了到达“境”竟然可以任诸多误会“纷纷开且落”,譬如,脸谱化的误会,高居翰说中国人物画像从来都是温文尔雅、和蔼可亲;格式化的误会,中国山水画一贯都是云雾缭绕文人士大夫悠哉悠哉,哪怕画者穷困潦倒,落笔的意境也从来都是高远超逸的。
    高居翰把“意境”的把戏叫做“游戏”,前人制定了游戏的规则,后人就只能完善、丰满它,而不是打破它、毁坏它。尽管有利玛窦等人带来的西洋画技法,中国晚明的画家依然还是自觉地维护着古人遗留下来的游戏规则。
     
    钱穆一再感叹:中国文化是早熟的文化。
    早熟的框框条条遒劲地穿透时光扎根人的日常生活,生生地把现实与理想割裂开来,一如钱穆说的,帝王自有一套生活哲学,百姓自有另一套生活哲学,他们在各自的哲学里生活得相安无事,时光河川中始终滔滔、滚滚着的关于“道”、“德”、“性”等等的长篇巨论则成为大家的脱口而出、对答如流的台词。但倘在日常里满口台词,势必就成了笑话了。
    国外学者不自觉地把中国诗词画一一日常化,令人莞尔之余,也不由得颦眉:史和诗如何分开来?“达”与“穷”之间的超凡脱俗孰真孰假?“士”这个庞大的阶层假如不能“仕”的话得靠什么来维持自己的高洁?是不是当社会把文化与精神标榜得越高所谓的文人与学者就越是骑虎难下?茴香的“茴”的写法是不是远远不及面子、面具的“面”复杂?国画究竟是精神的游戏抑或是标榜门第的玩意儿?
     
    倘高居翰不顺着中国文论那种历史、地理、人文的格局来写就好了。虽然字句里看得出他努力理解的痕迹,只是,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不如索性坚定地站在西方的角度来看东方,真诚一点,直白一点,就足够了。
    不知道西方人看了丰子恺对西洋美术的评论,又会做何感?
    November 05

    认得几个字

    习惯早起后什么都准备好才叫妞妞起床。妞妞起床到出门这一段时间,我就看《认得几个字》或者《细说汉字》。
    《细说汉字》可以看到三个左右汉字,却往往还是要吃惊:咦?竟有这种说法!譬如说“乙”,开初竟是“鱼肚肠”的意思,间或还当“燕子”讲;当然,“丙”望形生意自然就是“燕子尾巴”咯,“鱼尾巴”也蛮像啊。
    最初的字猜谜般好玩。
    却玩不过时间,谜面依旧,谜底却南辕北辙,令人啼笑皆非。譬如“丙”,《尔雅.释鱼》曰了:“鱼肠谓之乙,鱼尾谓之丙。”那么猜猜看,丙夜指什么?丙丁又是什么?
     
    攥住匪夷所思的谜底得意洋洋地在路上把谜面讲与妞妞听。妞妞大乐后故作不屑:丙夜就是腌鱼的夜晚呗,我倒是跟同学说了,咪咪做的烤鱼实在美味!丙丁么就是烤鱼的时候鱼尾巴丁在烤盘上了,所以你用锡纸铺上是聪明的选择。。。
    哈哈大笑,管它正解歪解呢,总之听上去言之凿凿,错了,也错得记忆犹新。
     
    《认得几个字》里面描述的那种家长心思好多我还记忆犹新,其中之一是借题发挥。
    张大春借下象棋的小题大作卒、将的文章,似乎人情世故都被透穿了、赤裸裸地曝晒在楚河汉界的沙滩上。偶尔还现身说法,自曝当年自己如何如何,却不料孩子噘噘嘴大不以为然然头哄布娃娃去了。
    这种尴尬妞妞经常随手就丢掷了出来,梗得一本正经、语重心长的我刹那直想喜怒无常给她看足颜色。兀然片刻,自灰溜溜地悄然退场:白纸黑字的人情世故读得多了,懂归懂,又何尝一以贯之过?又何必要求小小的妞妞好知之呢?
    妞妞乐知之的,她自然会打破沙锅。
     
    拔苗是傻事,放心陪孩子一起慢慢长大。
    看《认》里面的照片,何尝慢过呀,那一页还是一望无牙的婴儿,这一页俨然小伙子了;那一夜还哭着闹着要与你盖一个被子讲故事,这一夜任你百回千折地央她与你做一次小棉袄人家都不干。
     
    一个早上,一两篇父与子女的故事,一天便有了童话的开头。
    赶公交车的路也短了,妞妞说:我就爱和你走路。
     
    November 04

    1944:松山战役笔记

    松山、滇缅公路、驼峰航线、印缅战场,所谓“空间换时间”的抽象概念下国军一退再退、退无可退,在偌大的二战战场上,作为战胜国之一的我们终于有了这一场被日军称为“玉碎”的战役。
    之前已经读过《血线》、《父亲的战场》,前者描写的多是澎湃的个体,个体被抓壮丁了衣裳褴褛连草鞋都没有一双,让日军玉碎的战役就是这样一个个人血拼下来的;后者叙述的多是愤懑沉默的个人,在上世纪五六十年,为国军赢得的胜利成了耻辱的烙印,击碎了老兵日益淡薄的日常生活——于个体来说,松山是血流成河的往事,是居然幸存的传奇,是历史的玩笑,是事隔境迁的反讽。
    沉浸在老兵的昔日与今日中,唯有长叹——昔日的血战至今历历在目、栩栩如生,今日的生存反倒恍恍惚惚、不知其所以然了。
     
    细节之下,情绪暗流涌动。
    一味放滥情绪,不好,失去思考的情绪很快就会干涸在时空广袤的荒野上。
    《1944:松山战役笔记》让人思考。。。久久地、冷冷地、深深地,想啊想~~
    作者更多想的是战场,松山的地形地势、日军坚固的防御、顽固的死守;国军盲目的开枪、盲目的进攻,这个有《孙子兵法》的国度的士兵在习惯了溃败之后第一次主动发起的进攻是以堆积如山的生命为代价的,几山之后才知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仅有精神是不够的。仅有美援是不够的。尤其在细看了最后几页关于双方人力、武器的对比后,满嘴苦涩,无言。
     
    胜利的苦涩与个体的酸涩交融着,人陷入无休无止的自问:从什么时候起注定了这场战争?
    从英国使臣拒绝向十全老人乾隆磕头开始?从农民朱元璋坐上龙椅开始?抑或更早些,从董仲舒独尊儒家开始?习惯了俯首下跪的人们啊,什么时候才学得会昂首挺胸地直视上级的脸庞?什么时候才学得会蹲下来瞧着孩童的明眸轻言细语?无论是向上,抑或是向下,都能自如、自尊、自信、自然地找到自在的姿态!
     
    老是不自禁地记起龚自清的《病梅馆记》:梅之欹之疏之曲,又非蠢蠢求钱之民能以其智力为也。有以文人画士孤癖之隐明告鬻梅者,斫其正,养其旁条,删其密,夭其稚枝,锄其直,遏其生气,以求重价,而江浙之梅皆病。
    哪一棵不是病梅呢?
    倘梅病了,梅的爱应该还能理直气壮、气壮山河吧?爱与病应该无关吧?
     
    以前,爱一本书,就要一气呵成。
    现在,爱一本书,会爱屋及乌连同相关的书也一并购来慢慢读、慢慢想。
    以前,生出一个问题,就要打破沙锅问到第。
    现在,生出一个疑问,反倒如抽刀断水水更流似的越发滋生出大大小小重叠叠加的疑问——怪哉,却也不着急,只管去年想起来的时候想一点,今年想起来的时候想一点,此一点与彼一点之间隔着千山万水却偏有着千头万绪的关联,说不出来的好玩。
     
    所以,有人蛮撞地直言:所有描写松山的书中,《1944:松山战役笔记》绝对是最好的。
    这人真可爱。看完了松山硬是去野战了一把:死了两回之后,我就反败为胜了。
    野战游戏真好,只有胜利当得了真。
    历史的游戏呢?
    ——慢慢想~~
    September 26

    明代的漕运

    君子善假于物。
    明代放着海运不走,非要从漕运。利玛窦说,是惧怕海盗。
    怕到什么程度不算君子呢?
    哥伦布算是君子么?

    海运。。。扬帆向外。
    葡萄牙、西班牙、日不落帝国纷纷把手伸到别人的地盘上,偷、盗、抢——偷得越多,升级越快,财富越多。颇似开心农场的游戏。
    漕运~~~一串串拉纤的足迹?处处靠人力的维护、维修、维持,于是,便没有了“多余的人”。
    多余的人千方百计要证明自己的价值,于是,哥伦布游说了皇后。
    有用的人各司其职甘当螺丝钉,人被钉在运河上运转:赋税靠漕运抵达北京,商品靠漕运交换,大批农民被征开挖运河,大批农民被征为漕军守卫运河。。。运河像一串串果实累累的葡萄挂在帝国的心脏,美则美矣。
    帝国绵延的海岸线则含胸低头蜷缩着,是没有多余的人来开拓?还是我们的资本已经多得不需要拓展?

    念小学的时候,很自豪地用普通话大声朗读:京杭大运河是我国劳动人民。。。
    被征去运粮的农民四五年才能回到家中。他们作为有用的人做着有用的事儿,年复一年,祖祖辈辈。
    辛劳之余,他们抿口辣酒,就着茴香豆,听上一段皇帝下江南,美滋滋地再活灵活现讲一回游龙戏凤?
    在贵族的风光中忘了自己。

    禁不住又想起哥伦布,他靠贵族的资助耀亮自己。
    真是不差钱——可,到底差在哪里呢?
    从前差在哪里?现在又差在哪里?
    蓦想起电影《消逝的星星》,意大利的工厂被收购到了中国,在那里消逝的在这里出现了,无数的烟囱出现在运河消逝的地方。。。
    烟囱什么时候消逝呢?

    君子善假于物。
    黄仁宇假漕运刻画了明代刻板秩序下面的散乱。
    学术因为有了匠心变得别有洞天。
    动了读《十六世纪明代中国之财政与税收》的念头。
    September 08

    《侯孝贤电影讲座》&《行走台湾》

    前些日子午休时,眯着眼看过芦苇的访谈,大谈特谈“类型电影”——哦,原来电影是设个圈套。 
    侯孝贤管那样的电影叫做“先知”,首先是情节,然后是人物命运,然后是对白,统统都是上帝安排好的。
    他说他的电影与类型无关。 《恋恋风尘》是第一部我看过的侯孝贤的电影。电影放到一半时,旁边有人问:看明白了吗?我老实回答:没有。那人纳闷:那你一直看什么? ——气氛。

    侯孝贤说他对人的兴趣浓厚。 
    侯孝贤说他对选择人有一套。 
    环境确定了,他建议长时间呆在那个环境中,看啊看,看建筑,看过往的人,忽然,就会觉得那个人就是这个环境酝酿出来的,于是决定了谁是主角,之后,轮到主角在那个环境里呆啊呆呆到自然生发出一枝一桠一树的情绪来,最后成就了侯导的片子。
    侯导喜欢看一种氛围、一抹情绪一个片段一个片段地生长、蓬勃、暗流涌动。

    他有耐心。 
    还漠然。 
    他说他20多年前的作品被大陆人追捧,应该与空间的疏离有关:从集体意识迈进开放搞活,个人的隐私和空间与日俱增。
     侯导说他的观众是小众。 
    一小部分更在乎自己成长轨迹与生发空间的人?至于大众,就让他们逐波吧,不管横流的是物欲还是肉欲。

    侯导安静地讲述着,偶尔沉溺于使用底片、色温的追忆;机位、音乐等纯技术问题不过是横曳的一只花影,自然而然地掩映在人的生命力的生发里。 
    技术亦是人的技术。交给了她他,便成了。
    侯导识人的慧眼慧心令拍摄影片成了同心同德的共同审美。 
    找到“类”的感觉,真好!一类人聚在一起,开心!聚在一起共同完成一个作品,愉悦!
     赖声川的话剧如此,林觉民的舞蹈如此——热爱让芥蒂顿消,自信又令个性迥异,于是,看他们的作品便恰似扪住自己脉搏时的感觉——生命原来一直这样平稳、安静、生生不息。
     如扬之水所说,《诗经》追求的不是一个故事或者结局的完美与光明,而是让人心怀着完美与光明来耀亮一生。

    心怀着完美与光明看一个人、拍一部片、写一行字——岁月静好。
     等妞妞练琴的间隙,静静地立在书架前,翻看《行走台湾》。 
    多是台湾文艺圈的随笔。无非是安然地到达某处,安心地静享自然,安之若素地回到日常工作、生活。
     他们在此处与彼处穿梭自如。
    字里行间少有此地盛行的患得患失与娱人娱己——此地人往返于两极端,丢了自己。 
    和尚雨伞公文枷,都在;我呢?找不到了!

    侯导说,认识了自己,才知道别人的不同。了解了别人,才明白自己的不同。
    不同圈子的人行走台湾,却有同样的安静——像《练习曲》,不管青春怎样躁动,融进了自然,便丝丝缕缕点点滴滴渗透到一枝一叶中去了。 
    一枝一叶总关情。
    September 03

    诗经别裁

    扬之水如何解《扬之水》?
    采蓝、采绿、采卷耳真采么?
    固然思无邪,比兴赋的表达于今却是隔阂了。程俊英注《诗经》用白描,缺了氲染,便,没了最重要的“境”,读之少回味。扬之水的《诗经别裁》只是别有用心地裁剪出一些风雅颂来,当然不全,却篇篇都是她读了又读、比了又比之后的心得。
    读扬之水,处处关情。
     
    此情不宏大,无关道德,与日常人情息息相关,澄澈俊朗亘古如一。
    无论采什么,不过都是寻常生活的小细节。怎么采早已经习以为常,倒是采时的“怀哉怀哉”每每迥异。一边做家务,一边怀想,现在的我们也一样。
    只是,那个时候,扬之水说,诗经是日常生活。
    日常生活也那么艺术化,现在的我们望尘莫及。
     
    只是后人解诗经,往往拎着道德的镣铐束缚“思无邪”,于是动辄见淫、见威仪。
    扬之水抛开“序”读诗,不论那些经学家如何高谈阔论,她自顾自说自家的儿女情怀。
    轻言细语地娓娓到来,不争,不辩,淡淡道:理他呢。于是于纷杂的植物里读出了纯粹的心思:男女的喜欢也好,君臣的欢喜也罢,原来都曾是一模一样的心情,喜欢就是喜欢,与对象无关,与你无关——登时有月出东山般的感觉。
     
    很薄的一小册书,一日读完,于寻常处觅得回味——原来如此。
    只是末几篇颂的小诗,着实不喜,索性就不读了。难说哪日百无聊赖,信手一翻,便又是欢喜呢?
    读书,亦如采蓝,是性急不得的,蓝不成熟,采之无用。
    September 01

    父亲的战场

    章东磐说这是一本中国远征军滇西抗战田野调查笔记。
    笔记比历史学更亲近人性。
    至于真相,总与立场难分割。笔记更多个体的视野,历史是所谓大视野,大到以万物为刍狗。
    大而不当的东西如今不少,抹不开的面子也越来越多了。章东磐直言,八年抗战,可歌的少,可泣的多。
     
    何妨拨开高歌的旋律,手摸着良心,听一听老兵的讲述。
    章东磐是名退役军人,开篇讲述的是远征军老兵的回忆。第一现场聆听回忆绝对是惊心动魄的,那些满脸已是沟壑纵横的老兵当年是如何的意气风发、气宇轩昂——“身在国亡,身亡国在”——脱口而出的平静下是何等的惊涛骇浪。
    那些粉身碎骨浑不怕的日子啊,正如作者所说的,已经远远超乎了现在人们的想象。挑战生存者极限的不是复原当年的——惨,而是扪心直面那些老兵们现在的生活。同胞兄弟啊,帽徽的不同,一生都迥异了。
     
    远征军老兵的回忆早就波澜不惊了。追寻那场战争多年的章东磐早就在记忆里千万遍地铭刻过那些大大小小的战役了,长歌当哭之后,老兵章东磐心心念念更多的是行动,动起来,拂去历史的灰尘;动起来,安慰远征军老兵的残生;动起来,告慰无数死难远征军的在天之灵;动起来,让那些血撒异国他乡的亡魂归故里——要动起来,须得直面,直面八年抗战的惨淡抵抗,直面国军的惨淡经营,直面人性的卑微、卑鄙,直面历史的啼笑皆非。。。大多的人对这些直面是心知肚明的,只是不说。
    章东磐说了。原来,说,表达,亦有如此的磅礴!飞流直下三千尺,那样的冲洗,绝非胆小鬼、怯懦者胆敢尝试的。唯有磊落、坦荡者方可以以本色示人。
     
    这本书不够本色。
    字里行间读得出不得不轻描淡写的隐忍。
    那种欲言又止的戛然令人不得不屡屡起身,或踱几步,或砌回茶,或索性读出来——不如此平不了胸口喷薄而出的气啊!
    已经是很节制的叙述了,犹令人不安、不平。
     
    这种节制不是刻意地回避、闪烁其辞。
    发生的已不可改变,我们应当竭尽全力于可以改变的当下。斤斤计较于过去的恩恩怨怨,堂而皇之地用主义或者精神混淆、遮蔽真相是可耻的行径。他不屑,亦无暇于这种眉飞色舞堆砌词藻的口水。
    与其满怀优越感、高高在上地颐指气使,不如脚踏实地、翻山越岭地求证、求实。
    他的足迹足以令所谓的专家学者汗颜。他的胸襟亦是众多的史家、书家望尘莫及的。贴近民间,贴近个人的胸口,令坐而论道的华丽理论苍白、空虚。
    末一篇关于玉的文字,不着痕迹地解释了他的节制——振臂一呼应者云集的热闹是他们的,他的本色是展示给给会懂、能懂、愿懂的人看的。
    August 31

    敬重与惜别

    从前,但妨是张承志的书,都读。
    《聋子的耳朵》,单看看书脊就却步了。
    《敬重与惜别》是看了《南京!南京!》后阅读的。

    不自信的敬重有点像追星。只要是偶像,连打嗝的气味也是优雅的?
    通篇根深叶茂的优雅,武士的精神渗透至烟火人间的点点滴滴。
    只是,那样的深根竟似从巨石之下扭扭曲曲伸张出来的,令人诧异于枝繁叶茂的同时,更惊讶于它偏执的根。
    它向上的优雅因为向下的虬曲而令人错愕:倘阿信被塑造成民族主义或者中亚细亚理论捍卫者,电视剧《阿信》会深入民间民心么?倘《冷暖人间》宣扬的是种族、民族,那种渗透至每一个日常细节的琐碎还会牵动人心么?
    谁说过,当那些祖祖辈辈的手艺人乍被冠以“民间大师”的光荣称号后,惶惶然连锄头也不会握了。那些收留过四十七士的人家当时更多的恐怕是出自人性的良善,而不是所谓“精神”的闪耀。

    无论是此时此地还是彼时彼地的日常生活,充溢着的更多的是传统人性宣扬的善良。至于独立、抗争、杀身成仁、舍身取义,是高于日常生活的精神追求,它旗帜一般引领着时代。
    鲁迅有“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感慨,所谓不幸不争者应该就是这些沉默的大多数吧。
    赋予沉默于精神的概念、把沉默符号化,是连“哀”和“怒”都丢失了的俯视、去除了七情六欲的高高在上。

    精神仿佛天生就有一种一厢情愿的优越感。
    拥有精神者最喜用孔乙己的口吻问:回字有四样写法,你知道么?
    不知道不是罪过,知道未必荣耀。
    知道了而满心欢喜,是快乐。知道了对方一样满心喜欢你,是幸福。满心欢喜对方而忽略了自己,是青涩。满纸满篇的武士哪有史记列传那样快意淋漓!后者是由内自外的自然生发与蓬勃,前者是被抽象化、符号化的面具——mask。
    《变相怪杰》里的面具,戴上即具有非人的能力。不过,面具最后被抛进了大海。

    精神蛮好,坚持自己的精神更好,只要这种精神根植日常生活,怜悯日常,慈悲为怀,让人有容乃大,而不是睚眦必报。
    不穿裤子的云飘来飘去,没人会大惊小怪。是常识。
    不穿衣服的皇帝走来走去,没人敢大惊小怪。是见识。
    倘以知识的名义赋予云穿裤子的责任,是怪异,是把戏,是文字游戏。倘以知识的力量说出皇帝没穿衣服的真相,是正道。
    皇帝不管穿的是新装还是旧装,都是皇帝。
    小孩子看穿了新装的把戏。没人看穿皇帝的把戏么?
    August 21

    读库

    很多年前,见招拆招的一本书辗转在朋友手中,大有纬编三绝之势。
    若干年后,朋友搬家时居然还记得问:那本书我还了吧?反正没在我家了。
    反正也没在我家。
     
    再见时,见招拆招已经叫“老六”了。
    多幸福!多少哥哥姐姐罩着他。
    妞妞一直耿耿于怀:咪,你为什么不把我生成双胞!
    ——双胞的话你的衣服、你的书、你的玩具统统都要被抢的。
    哼,那我也乐意。
     
    乐意一起看老六的《读库》。
    人手一本,你说你看的,我说我看的,然后埋头各看各的,末了边交换边交流,一边忍不住啧啧感叹,一边意犹未尽:算了,算了,还是留点你自己看去好了,再说你都不用看了。
    换完、看完很久了,忽然有人会引用《读库》里的某句话譬如时间像乳沟只要挤总会有的之类,登时统一成读库语言,纷纷又感怀一番。
    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连忙解释:有两本还没有还你,我媳妇再看呢,天天睡觉前都要《读库》。
    读完了?没好意思接着问,但说:多些人喜欢多好,杂志就是要大家看才有意思。
     
    书,则要个性化多了。个性化的东西多少都有点隐私的味道,不好分享的。
    杂志则一定要众乐乐。《读库》是小众的乐乐,有点像今年流行的裸泳区,如果你一定要去的话,必须得赤诚相见。但妨一起游过,见面总透着格外的默契。
    偶尔也上网看看《读库》,却总觉得网络上干扰太多,还是喜欢单单纯纯、干干净净地持卷而读。
    裸泳区最好游人止步。
     
    忽然间还回了一大堆《读库》,信手翻,随手放,到处都是《读库》,捡起来随随便便一番便兴致盎然过了半天,美好时光啊!
    August 20

    《中国绘画史》&《写给大家的中国美术史》

    《中国绘画史》的作者是陈师曾。陈寅恪之兄。(适午间信手翻《读库》0706,第175页《四海无人对夕阳》一文写的即是陈寅恪。)
    《写给大家的中国美术史》作者是蒋勋。翻过他的《舞动白蛇传》。
    两本书映照着读,犹如品妞妞制作的咖啡奶茶(红茶+淡奶+黑咖啡),滋味儿钱塘潮似的滚滚而来。

    蒋勋在序言中说:“我相信,这本书尚有许多不完备之处,但是,我高兴自己在‘美’和‘年轻人’间找到了一种自在,使我重有了观看一切美丽事物的单纯之心。”
    陈师曾的序不过百余字,末了道:“若胪述本末,详言其流派,固非短篇小册可得而尽也;兹特提示梗概,以为问道之津梁。”
    自在理当是轻松的,单纯的自在应当是终点又到起点的轮回,乐不知返。
    问道么,“知之不如好知之,好知之不如乐知之” ,应该是乐知之者的“津梁”吧。

    乐知之者是最单纯的,诸般问道的苦于他们而言,皆是甜。颠沛流离于乱世,“乐知之”撑起了生活的全部。
    知之之后是突破,撞开窗,推倒墙,于未知中开拓出新的知之来,于是,有了渊源,有了一脉相承。
    每一个盘根错节的发展史,在陈师曾笔下,皆寻得着木石姻缘、金玉良缘。
    历朝历代一一数落过来,是厚重得令人情不自禁、毕恭毕敬面对的文化堆垒。

    读蒋勋毋需恭敬。越顽皮越好,眉毛胡子一把抓也无妨。
    画,是美的载体;看画,既是审美,也是阅人。一个人的性情有时代的烙印,一幅画里藏着一个人的面貌。他擅长绘声绘色讲述一幅画的故事、一个人的故事。
    故事,就会放大细节,跌宕情节,人就在一节节的捭阖中、热闹里不知不觉读出了门道。
    看出门道委实是件欢欣的事情,尤其是如此简单地凭借一两幅画、一两位人就可以瞥得一个朝代、一段历史。

    “看门道”是“问道”的敲门砖。
    门道是“非常道”,觅得“非常”的地方,落落大方地描绘出非常之处,人便被吸引住了。
    问道是“道可道”,此道彼道交相掩映此消彼长说不清条条大道是否都通罗马,驻足观望是找不到结果的,得上路,得一步一步去丈量,得一条道一条道去取舍,末了才知道到了哪里,才知道罗马不是唯一的终点。
    我是门外汉,探头探脑看了看绘画的道、美术的道,咦,好像没有什么两样哟,都是从文字说起,然后你走你的道,我走我的道。于是,魏晋南北朝、唐宋元明清的风光登时迥异地呈现在两条道的两侧。
    “物是”、“人非”——事事迥。

    相同的是中国文人的“匹夫有责”。
    一个是“跟年轻一代的学生讲中国美术史”,一个是“以为问道之津梁”;一个深入浅出,一个严谨慎密;一个娓娓道来,一个侃侃而谈。
    一会儿看看这个,一会儿看看那个——有猴头一个筋斗二万五千里的畅快!
    August 19

    噪音太多

    噪音太多,就逃——一走了之,清净。
    万一不好逃呢?最好有一幅耳塞,牵着一个随身听——以毒攻毒,逃到一个自己喜欢的音乐世界里,自得。
    万一没有耳塞呢?玩手机游戏,我最喜欢填数字九宫格,填到头大如斗也不怕。
    倘连手机也没有,恐怕就只有像梁文道那样,一边直面噪音,一边回忆或者批判,于是,顺手捣出小品文若干结集成《噪音太多》。

    小文章挺适合噪音多的时候读。噪音入耳的时候,就听;噪音烦心的时候,就看。又看又听,也不觉得忙;三心二意,倒颇有蒙太奇的滋味儿。
    对面的同事在读《尤利西斯》,说是非得在最最清醒的时候看,不然会睡着的。
    《噪音太多》则大可以在想瞌睡的时候看——姑妄看之、姑妄看之。一不小心瞟到“西度多”的名字:呵,95岁的情歌,不可不听!再细看,原来是Compay Segundo!那个抽雪茄戴草帽的老头儿!
    霍,梁先生不愧是媒体中人,取个标题颇吸引眼球。95岁的情歌里更多的恐怕不仅是恣意的爱情咯,更多的怕是随心所欲而不逾矩吧。

    做媒体的人,信息太多。
    过——犹不及!常与先生说:不要被信息干扰,做自己想做的决定。
    不论决定结束,还是决定开始,应该都是水到渠成才好。倘水太多,溢了、满了,泛滥了,遮盖了渠,反而误事儿。
    不过,做媒体的应该例外,倘不泛滥,如何兴风作浪?

    喜欢看梁先生拿腔捏调,赋予纷繁的资信予个人的烙印。语焉略详地把成长的片段、喜怒哀乐的回忆涂抹在汹涌滂湃的信息浪尖,于是,排山倒海因着浪尖斑斑点点的色泽俨然成了落英缤纷,成了朝花夕拾。
    偶尔也看梁先生的电视节目,即便说的是《常识》,也淋漓地显示出《我执》。
    他应该更喜欢Compay Segundo指尖的雪茄、头顶的帽子。某些符号能轻而易举地把沧桑的东西变得时尚潮流滔滔不绝。
    真相往往为符号掩盖。

    他在意的符号越多,潜伏着真性情就暴露得越多。
    什么时候开始在字里行间捕风捉影了?甚至告诫妞妞:字字珠玑的读法会误事儿的。
    妞妞不解:不过读书而已,会误了什么?
    也是呀,能误了什么?不过读本书而已!不过,眼看着身边的孩子一个个发愤图强、废寝忘食,心里老隐隐地忐忑:迟早要误事儿啊!

    Compay Segundo没有因为卷雪茄误事儿。
    沈从文也没有因为打扫厕所卫生误事儿。
    他们读过些什么书呢?
    他们信过书上的话么?

    还好,《噪音太多》不是要说服谁来相信,它不过是在唠叨一些私人记忆罢了。
    怡人的回忆能让人会心一笑或开怀大笑,当我看到梁先生为美女作家祈祷:仁慈的上帝啊,请赐予她第三个男人吧!忍不住大笑,一本正经的他也会反常识。
    看了半本,终于笑了。
    蓦然想起一首歌《《The Shadow Of Your Smile》,那般的款款深情,恰似这本《噪音太多》,太甜。
    August 18

    万古江河

    许倬云在《万古江河——中国历史文化的转折与开展》的最末一行写下:“。。。各处的水滴将在本来就分不开的大洋之中,难分彼此!万古江河,不只属于中国,也属于全人类。”
    是对此处水滴的祝福吧?转入大洋,折入世界,书写的更多的是“转折”。
    发展则像呼吸和花开一样自然,自然得令人“不觉晓”。及至“晓”的时候,原来已经花落知多少了!

    能赏花的人须得存心:数着花期,算着花时。
    数落花的人最好无心,无心撞见着落花满地,诧异之余,欢欢喜喜边数边算:这朵是那棵树的,这朵是那个春的,这朵是那阵风的。。。
    读《万古江河》,心情似数落花。
    却是正襟危坐慢慢翻来,似赏花。

    远古的花不好看,山水迢迢暂且不说,更多的是不自觉:花?叶子?
    紫霞问:神仙?妖怪?谢谢。
    问归问,其实是不在乎答案的。
    天地鸿蒙,需要自己说了算的东西太多了。

    渐渐自觉了,开始命名了,讲究尊卑严格贵贱了。
    许倬云的好就在于不在乎你的秩序,不在乎你居中央。他是云子手,纵观棋盘,趣味盎然地布局、造势。
    南方的兴起、北疆游牧文化、周边民族——版图的又一次扩大必然是文化的又一次交融。
    “成者为王败者为寇”的一分为二不叫“交融”,交融是你我不分、不论成败的。唯有放下“老子天下第一”的身段,方能平心静气看出“我”的成长里竟然有如此之多的外力影响:夷蛮的影响,东亚的影响,西方的影响,欧洲的影响,每一次物资的交换必然带来文化的交融。
    纵横的海路、陆路是串起珠子的红线,一段红是“桃之夭夭”,一段红是血腥,一段红是霞,一段红是眼红。。。红的不同,须得“不在此山中”方能不为“云深不知处”所困。

    “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古为镜,可以见兴替;以人为镜,可以知得失。”左照右照上照下照确实能很好地“知己”。倘眼中满满的是“知”,并不好,即便做到“谦谦君子”,也不好。“知”的另一面是“不知”,知国家之大而不知天下之大,难免自大。十全老人自大张狂,固步自封,自此“不知”渐增。
    所以,许倬云放开了比,与两河流域比,与罗马帝国比,与伊斯兰帝国比,与西班牙王朝比,花开花落,不仅仅是唐宋元明清的次第绽放,也是帝国王朝的此起彼伏。
    相比之下,遂知花时为何戛然而止!

    “比”是“致不知”的手段。原来此处的春天于彼处正是严冬。
    比完了,心下释然,仿佛从“冤有头债有主”读到“冤冤相报何时了”一般。
    亦如数完了落花,只顾得嗟叹“落花有意”,哪里还忙得心心念念“我花开后百花杀”。
    August 17

    大教堂

    以为《大教堂》是一个厚厚的故事,就一直积攒着勇气——一口气看完一个长篇阔论的小说是一二十岁时的记忆了,断断续续看完一个长篇是是最近的常态,《船讯》之后于大多数长篇似乎越来越缺乏兴趣了。
    《大教堂》与《船讯》的落笔之处都是小人物——蝇营狗苟似的生活。其实,有时候连生活都谈不上,只能说是落水狗似的生存——漠然、默然地挣扎着。
    《船讯》相信某个偏远、偏僻、荒凉的地方尚存在着温暖的希望,余烬似的闪耀着金色的温存。
    《大教堂》谁也不相信、也不相信谁,一个个人刍狗似的零丁地在广袤的大地上游荡——为填饱肚子,为养活一家。哪怕是天翻地覆的爱到了《大教堂》,都轻描淡写得恍若一阵风,掠过树梢一样掠过生活,瞬间即逝,余下的只是轻微的颤抖:
    遗忘了马笼头的妻子是故意的么?已经是第二次选择生活了,可结果似乎还是越来越糟;坚定地乘火车去看望儿子的父亲最终决定不下火车了,见了面还能说什么呢;卖维他命的女孩我每天都会遇到,青春甜美亭亭玉立小猫小狗似的凑上来推销这推销那,客气的人们摆摆手或者摇摇头,更多的人则一脸高贵地掠过她们。。。
    一个故事无非就是一个片段一个场景一个横截面,无所谓前因后果,无所谓悬念转折,如果生活是一条长得望不见边际的大河的话,谁又说得清楚哪里是开始哪里是结束?卡佛不过是挑明了这一段的时光而已——有光了,照亮了,于是我得以看见了生活的常态:中外如一、古今如一。
    一如那些非常态的生活,也是中外如一、古今如一一般。
    我们的想象力原来如此贫乏!对赚钱的想象、对花钱的想象、对生活的想象、对人的想象、对命运的想象——不过如此。
     
    有人去见巫师了,巫师说她欠下的会帮她还,她的未来将幸福快乐。
    有人站在深夜的大门口,战战兢兢面对勃然大怒的老公深刻检讨:我再也不敢了,以后我一定会在十二点以前回家的。
    有人在孩子惊恐的叫声里把菜刀塞到对方的手里:你砍死我算了,我受够了。
    有人愤然推开老同学的拥抱劈掌道“你不配谈爱情”,接下的日子里交往如旧。
    ——接下来的日子生活依旧,口口声声说着“受不了”,时时刻刻还是忍受了。却并非忍气吞声,而是相信着未来的幸福快乐于是安然地日复一日着,相信着巫师的帮助于是坦然地期待着将来的幸福快乐。
     
    没有将来的人呢?会一度成为话题:
    “啊!你说谁?天哪!怎么可能?他小媳妇怎么办?”
    “唉,五年前就发现了,如果肯接受治疗的话,难说活个七八十岁不是问题。”
    “他跟他大老婆生的孩子来看他呢么?”
    “人生苦短啊,所以要过好每一天。”
    。。。
    这就是有将来的人的优势?可以品头论足。
     
    品头论足是闲人闲话。
    卡佛不闲,得卖字、养家。
    《大教堂》少有闲话,自己的日子不过如此,哪里管得了那么多是非。
    一个世界,倘没有了是非,是不是也就无从判断了?倘没有了判断,是不是也无所谓选择了?倘失去了选择,是不是也就无所谓对错了?没有对错的人生,谁来笑话谁?
    没有了笑话,如何取乐?
     
    取一册马克.吐温,翻过,笑过,安静下来,恁会想起卡佛的马笼头、火车、维他命?
    阅读这样的书,最好不要在深夜。夜色太浓,风吹不散。
     
    July 20

    一只猪在普罗旺斯

    朋友说:妞妞跟我说,她怎么都想不通你为什么不喜欢厨艺?
    妞妞放假前朋友就与她约好一起烤面包、做披萨了。
     
    朋友递过《一只猪在普罗斯旺》:还不错。
    关于普罗斯旺的书多多了,美景、美色、美食、美女——美滋滋的回忆。
    回忆越美,谎言越多。
    费里尼厚颜道:我是说谎者。
     
    不过,一只猪的谎言应该比一个人的谎言有意思吧?
    妞妞常常拱到我身边:呼噜噜,呼噜噜,呼噜噜猪来了。
    ——无法拒绝一个游戏的邀请。哪怕做一头懒猪,一味敷衍也成。
     
    敷衍普罗旺斯的猪。尽管它还长着翅膀。
    直到菌子一段,才打起了精神。原来连称呼都是大同小异的:牛肝菌、鸡油菌——松林下最多了。
    提根棍子,到处乱点,点累了,一屁股坐在松下,童子问:你屁股下是什么?
    ——是菌子!?
     
    始终觉得,拾菌子的乐趣远远大于吃菌子的快乐。
    而今,吃菌子的快乐也越来越来去匆匆咯。我宣布:我要买窝菌子来炒。
    ——算了,洗菌子麻烦得很,想吃就去馆子好了。
    索然无味。
     
    忽然明了妞妞为什么想不明白了。
    尽管匆匆又忙忙,还是赶着买菜、回家、拣菜、洗菜、做饭、炒菜、洗碗——打球,过一天。
    妞妞逢人就说:我妈妈进步可大了,会煮饭了。
    一只会煮饭的猪与一只普罗斯旺的猪,谁可爱?
     
    一只上班的猪呢?——可怜。
    上班猪猪看穿了却看不透,逢那个极其被鄙夷的领导打来电话,依然毕恭毕敬言必称领导。
    煮饭猪猪哼了一声道:既然看透了斯人,何不漠然相对?
    ——山不转水转啊。
    再转到一起的时候,物非、人非咯,怕什么。
     
    普罗旺斯的猪会帮主人找到一种稀罕的菌子,倘它找到菌子后马上彬彬有礼地站在一旁让主人从容拾起,这种菌子的魅力应该会大打折扣的。
    魅力应该与从容地表达喜欢与否成正比?
    人不知而不愠——不愠未必还要装得欢天喜地、感恩戴德。
    爱吃的菌子被棍棒抢走了,普罗斯旺的猪哼哼唧唧着,诚实地不满着。越发衬托出拾菌子的乐趣来。
    上班的猪依旧优雅,上班的乐趣日减消瘦,而它却依旧衣带渐宽终不悔。
     
    所谓文明与所谓野蛮的区别大概就在于表达是否无拘无束吧?
    July 14

    求古编

    忽然觉得《一头猪在普罗旺斯》太流畅了。潺潺着仿佛雨季的小溪,总是满满的、一味向前。
    有块巨石阻挠一下也好啊,那样才会开出浪花。

    换《求古编》。
    古时候的雨季也这么反复无常么?一阵雨,一阵日头——菌子出来了。
    古人也会兴致盎然地期盼菌子上市的日子么?于是谅解了“天地不仁”?
    何为仁?钱穆讲得很透彻、很文学;他说中国的史学与文学分不开。

    许倬云却分开了。
    不但春秋战国,无论魏晋东西汉,时时以史料为证,动辄用数据比较,间或挤干诗经的水分——皆为了求得古时的一个细节。譬如:贵族如何,豪门如何,士族如何,家族如何——这些都算是瓜吧。
    然后摸藤——哪根藤粗、哪根藤细、为什么那根藤上有三个瓜而不是两个或者四个。
    幸亏都是短文,一篇一根主藤,尽管那些藤藤蔓蔓缠来绕去,却还是轻轻松松就为瓜找到了藤。

    像摘四季豆,虽然一埂子都是,只要一棵一棵从高出摘到低处,很少有遗漏的。
    只是摘完以后,手臂上、脖子里都是豆叶上细微的毛毛,痒痒得一片红。
    痒痒的红便是文学咯。
    摘下的豆子可充当史料,分出背阴向阳向上往下的生长位置,末了拣出肥硕饱满的尝鲜,顺便讨论一下这两年的价格——便是以史为鉴咯?

    史料里的任何一个细节,展开来,任文学兴风作浪一番,便俨然跌宕、壮阔的水面。
    或者如木心那般,弄一个什么《诗经演》出来,愣别有用心地演出一幕幕“思有邪”来。
    古无,我有。真是费心啦。
    “将子无怒,秋以为期”——“思无邪”与“思有邪”如何约以为期!诗经里的风吹到空调房里以后是雅了还是媚俗了?

    求古,黄仁宇求出了大视野。钱穆求出了大系统。许倬云说,知识分子的另一个功能是找出解释,让古往今来都说得清楚、讲得过去,于是,当下才有意义。
    这个功能简单得近似无厘头,难怪更多的知识分子从仕为官去了。
    热闹的是他们——静读《求古编》,觉得那些纷纭繁杂的自圆其说远远不如古时那般圆满、圆润、圆滑,只是,再圆的东西末了难免一破。
    文学说:嘘,一说就破。
    史学说:就是要说破得心服口服。
    July 07

    乱翻书

    翻《巴珑》,哦,西班牙的一种酒具。
    翻《云雀叫了一整天》,呀,雨下了一整天。
    翻《伪所罗门书:不期然而然的个人成长史》,咦,哪里撞出来的蛾子,却是花生生虫了。

    雨一直下。
    漂洗了花生,全部烤了。
    邀弟媳来杯米酒。她却争着与我做家务——拒绝:新买了CD,我要一个人边听边做。

    听是听了,却是老老的磁带——达明一派,前些日子收拾出来的。
    那个下午我在旧居烧信——许多个下午我在旧居撕纸。
    父亲说:千年的纸张做得药。我撕药。
    原配的蟋蟀做得药引子,那些纸张当然也做得药引子——引得满胸蒸腾着旧时光。

    让旧旧的东西款款、袅袅、渐渐光鲜起来,是木心的本事。
    光鲜却不夺目,是历练堆垒出来的。像弟媳说的玉镯:贼光全无,一看就知道经历了很多很多人的体温。
    那些白纸黑字的长短句里谁在窃笑谁在叹息谁在释怀?
    经历什么经历谁都无足轻重,反正,那满满当当云蒸霞蔚的情怀是我自己的——多富有!

    不知道富有的谁又向书店老板订了一套《四库全书》。
    知情者神往之:一辆宝马啊,值。
    “游园不值”,此“值”是彼“值”么?

    值读木心的间暇里,翻了《中国文学论丛》。
    那些文学的土壤今还在么?前些日子买土栽花,惊觉:怎么有且只有腐植土卖了!没有了沙土、泥土,营养的腐植如何保存?
    接着翻《昆曲日记》。当然不是日日记,甚至年年记都谈不上,从五几年倏地跃到七几年,人当然还是那人,语气却变了。

    语言是符号。金克木说,只言片语里就能看出社会。
    社会大同了,连表达也大同了。
    我的花全都换上了腐植土了。姐姐提醒说:都是懒人花,一个月浇一次水就足够了。
    难怪朋友三番五次催促我:快点去开心农场了,我们等着偷你的萝卜呢。
    在QQ上种萝卜比栽花费心多了。都把心费在虚拟的里了。
    June 16

    办公室

    胡晴舫,陌生的名字。
    推荐她的名字不陌生:沈昌文、李欧梵、陈冠中、梁文道、邱立本。
    凑个热闹吧。买马未都“枕上卷”的同时,一并购入。
    本拟买“厕上卷”的,因同事念念不忘老琢磨“厕上读什么好”而索然放弃。
     
    同事研究枕上读物,忽道:为什么不叫床上卷呢?
    我翻着胡晴舫的《办公室》,随口念:办公室是一座疯人院。。。
    我们要不要飞越疯人院呢?
    抑或,我们疯在其中,自疯自乐,疯疯不已?
     
    譬如今早,办公室需要装订几本资料。
    针头线脑的活儿我也会干,可厚厚的资料是要用锥子才戳得穿。
    看对面同事立在桌边儿,一手持锥,一手捏线,不费吹灰之力就装订好了一摞资料。
    旁边的同事静坐静观,后,问:我们不是有装订用的专门工具么?
    ——是啊,是啊。上次用过,很方便的。
    对面的同事指着一个角落道:就在那里,看见没有?你自己弄吧,灰尘太厚。
     
    旁边的同事蹲身取出,拧块抹布,擦得那玩意儿锃亮。
    抬上桌面琢磨:怎么用呢?线往哪儿穿呢?
    对面的同事放下活儿,凑过来,一个在上操作,一个蹲下研究线头走向;一个分析受力,一个动手试过所有部件。
    我不好意思闲着,亦凑上前指手画脚:线肯定在上方,不然如何勾到针上去?
    ——线在下方,专门有缠线的绞盘在下面的。
     
    他们更喜欢动手琢磨。
    上次我买了个脚架,怎么安装都多着一个零件。
    我说问卖家就好了。他们坚持自己解决,折腾到下班后很久,终于物归原处——一办公室孩子喜笑颜开:原来这么简单啊!
    这次折腾了一个早上,当然大功告成,当然提线四顾、踌躇满志:还有什么、还有什么需要装订、裁剪的,拿过来——
    其实,楼上有专人做这个的,他们装做不晓得,我亦懒得说——他们说了:哪个办公室有我们这般好玩!
     
    一起买美工笔,一起练字。
    一起看陈丹青,一起愤青。
    一起按照《像艺术家那样思考》画掌心,一起大喜。
    男同事经常边说话边发烟给女同事,然后哄然大笑:错了,错了。
     
    某男同事拾到遍体通红的手镯一只,特带来鉴宝。
    装做大惊,之后,神秘提醒:回家放在厨房,明早的早点红姑娘自然会备好了。
    男同事却坏笑道:今晚切记随身携带哦。。。
    ——霍,今晚的事儿和明早的事儿,便是男性与女性的差别么?
    拾镯者故做憨笑:说实话,我也一直想着应该是今晚的事儿。
     
    这也是办公室,和《办公室》迥然两样。
    《办公室》的变态、丑态就权作厕上卷好了。
    June 11

    书读完了

    金克木的《书读完了》。
    我准备开始读书了,看能不能从《论语》里读出“子贡是如何成为亿万富翁的”?从《存在与虚无》中读出X=存在+虚无还是X=存在-虚无?从“色即是空”里读出诞生于印度的“零”如何演变成了阿拉伯数字继而又成了佛教中的“空”!
    这样读书怪有意思。以前没发现,现在试试。

    顺着金先生手指的方向,找来《古文观止》,翻到《送董邵南序》。
    之前知了了所谓八股,明了了“应对”的悠久传统,也就拥有了金先生说的所谓“助跑器”,再看这短短百字的文章,果然是滴水不漏的口是心非——妙。
    忽然起了雄心:把以前的书重读一遍?
    用金先生的话说,敢情以前我都是仰着头读书的——书高高在上。
    金先生是盘着腿倚在树下读书的?一眼看穿的顺手一抛,任它低到尘埃里、或悬在树枝上;几眼才看得穿的垫在臂下、颅下,于浮云、鸿飞中计算出了东西的差异与差距。
    或与书为友,侃侃而谈;或与书为敌,雄辩滔滔;或擦肩而过,吾只取一瓢尔——千江有水千江月。

    《书读完了》是只“瓢”。
    我要用它舀水。
    每一瓢水里都盛着一轮月亮。
    May 25

    口红集

    刘索拉说她的文字轻薄。
    像才子轻薄佳人?
    刘索拉是佳人,才气飞扬。
    轻的容易飞。

    口红是佳人点绛唇用的。
    某次碰到小学同学,化着一个只点了口红的妆,煞是触目。
    据说要化一个完整的妆,至少得提前一个小时起床。

    然后一路小跑送孩子上学,任香汗纵横化妆?

    刘索拉说所谓女权主义就是要女人活得美丽。
    周末遇着一位美丽的女医生,浑身大牌:我的任务就是工作,照顾孩子,其它一概不管。
    今早遇着一位美丽的女公务员,与我探讨炖牛肉的诀窍:其实我觉得,与做家务比起来,工作实在太简单了。
    她俩都不做家务。刘索拉做家务么?——锅碗瓢盆也有交响曲,不过,刘索拉更在乎人声。

    与一位舞蹈专业的美女讨论:到底是先有舞蹈,还是先有音乐?
    古人见面是先说话呢,还是先比划手势?还是连说带比划?说来说去,恍悟:人声就是最早的音乐,刘索拉已经回去了。
    所谓新潮像蛋炒饭,非要隔夜的冷饭炒出来才好吃。
    刘索拉说最近好些女性又叫嚣着要回到厨房去了,就像当年她们嚷嚷着要顶半边天一样。
    先生微笑道:当年骗你们走出厨房,其实原因只有一个,男人想偷懒了。没想到你们就上当了。

    女医生问老公:我回家做太太好不好?
    ——你消费那么高,我养不住的。
    女公务员问老公:我想辞职不干了,尽受气。
    ——你就当为了孩子的奶粉钱忍受忍受吧。
    回去不容易啊。

    刘索拉回去了,凭籍着她的音乐,回去得越遥远,音乐就越叫好。
    她可没说做音乐如何如何艰难,相反,她说传统的音乐像盖房子,她的音乐要打破传统。
    ——拆房子?
    拆了四合院盖高楼。拆了高楼盖四合院。时机对了,便叫破旧立新。

    在办公室看刘索拉人声表演的片子。
    旁边有人大吃一惊:谁?巫婆!
    刘索拉说,四十岁以后的女人真美丽,什么都懂了。
    都懂了,不就是巫婆么?巫婆取走了人鱼公主美妙的声音给了她争取爱情的机会。
    听得懂并由衷喜欢美妙声音的巫婆怎么会住在海底的沼泽地里呢?她至少应该住在一个风生水起的地方,懂得所有最动人的爱情都是令人柔肠寸断的,她才不要做那样不划算的交易。

    抑或,巫婆也有年轻的时候?
    刘索拉年轻的时候很决绝,《你别无选择》,光看名儿就知道,勇往直前得很。
    她现在爱说“好玩”:音乐好玩,文字好玩,做访谈好玩,表演好玩,就差明说出名好玩、赚钱好玩了——真真达到了解放的、自在自为的美丽境界。
    勇往直前太责无旁贷了,紧绷绷着不会玩。绷得太紧的皮筋容易断。

    太松的皮筋呢?
    ——容易老化。
    所以,与务闲在家的朋友说:多少做点什么也好啊,白天黑夜的玩游戏,老了怎么办?
    20岁窝家玩游戏,30岁窝家玩游戏,40岁还窝家玩游戏——刘索拉“四十岁女人真美丽”的观点该不攻自破了,除非玩游戏玩得钞票滚滚而来。
    May 21

    持灯的使者

    读马一浮先生的《复性书院讲录》,太慢、且累。
    出门,信步到小书店,信手翻,翻到一段文字,端庄、洗练,找作者的名字,是北岛;再找书名,《持灯的使者》,是关于上世纪七十年代《今天》的忆旧文字。
    记忆有几分可信似乎不太重要了,重要的是镌刻下来的痕迹。
    一度读北岛的文字,内敛的方正之外,隐隐笼罩着不平。他不说跌宕的风景,一切当下似乎都是水到渠成的。
    当下之前,他肯定历经过。

    《持》里时时跳跃出“郭路生”、“北岛”、“赵振开”、“根子”、“多多”、“芒克”,他们出没在北洋淀,叱咤诗文,随无数手抄本的传递而蜚声。
    近三分之二的回忆都是相似的,相似的场景、相似的人物、相似的事件,相似得我昏昏欲睡——现在他们也过着相似的生活?
    《今天》俨然成了符号。回忆不过是为了敷衍符号?
    直到——

    读到《彭刚》,蓦然生发出如若有若无的缅桂花香的怅惘与怀念——作者是坚决制止怀想的,可字里行间还是泄露了那些刻意回避的过去。
    引人的正是这矛盾。
    自相矛盾的真实远胜过天衣无缝的谎言。
    作者走得再远,《今天》依然如影追随。
    读完最后一行,翻回到篇首,是北岛的名字。不一样的生活肯定源于不一样的选择。不一样的文字是因为不一样的生活么?

    似乎不全是。
    接着往后读,又相似了。直到读到一个场景:老师制造了一个突如其来的殴打的场景,在警察收拾完残局之后请在坐的学生描述,结果,大不同。
    作者说,记忆不可靠,可他还是回忆了。
    泠然的有趣,像是“琉璃世界白雪红梅”。
    忙先停下了阅读,找作者,是阿城——顿时释然:原来是他。

    不着急了,施施然从头读起。
    阿城的字仿佛仍沿袭着手工雕版印刷而来,经历了书写、刻版、制墨、印刷、装订诸多屏息静气的程序,容不下半点急于求成。
    徜徉在那般自自然然的舒卷中,苦难不过只是品性的附属物罢了。一点点嗜好,亦即阿城说的“疵”,已足以透出一个人的“真”。
    真,有时候不美,却能生生不息。

    更多的回忆,虽然很美,却永远只是凝固的瞬间,自圆其说的片段。
    装点着看上去很美的当下。
    所以后来有个访谈一再强调他不愿意说,姿态强硬。果然一说就破?——未必!
    或者,是觉得听者不配听?
    倒宁愿是莫一种原因。傲慢也算是一种“疵”吧。

    烟火味永远傲慢不起来。
    所以很多人装得跟神仙似的,呵风饮露不食人间烟火。那些人的回忆就跟社论一般字正腔圆。
    徐晓的回忆喷薄而出,忙不得字斟句酌,尤其是直面自己情感的那段,直白坦诚热烈,读的人顿觉“头发上指,目眦尽裂”——那些完美的符号竟自生自灭地长在这样的土壤里!
    徐晓不染指什么道理,一门心思只在想:以后如何跟儿子讲他的父亲?

    讲述,是为了传承。
    有了传承,才有对往昔的敬意。
    心存敬意,才会珍惜。